教師的學習單/劉佳玲 (刊載於桃園縣教育電子報21期)


遇見孩子的學習單

詩人鴻鴻曾寫過一首名為學習單的詩,其中寫道「聽完一個故事,要寫學習單;讀完一冊繪本,要寫學習單;看完一部電影,要寫學習單;爬完一座山,要寫學習單 ……老師你讀過的學習單比誰都多,而你學習到了什麼?」雖然這首詩表達出詩人鴻鴻對教育改革之初,學習單亂象的斥責與諷刺,但身為老師的我的確從孩子的學習單上學到不少。

我跟隨著孩子的國語作業爬上爬下,欣賞他們如何用或多或少、或對或錯的魔術方塊爬格子,有時候他們搭起的「金剛體」是方正筆直,任憑尺規也無法匹敵,而有時也不乏歪斜扭曲的「肚痛體」,足以使我的眼鏡從鼻樑上摔落、外加亂紅飛去。有一天,班上一個聰慧早熟的女生寫下了「不能……要」的造句,這句子原本出自國語課本中一篇介紹漫畫家劉興欽的記敘文,本是規規矩矩、道貌岸然的規訓句型,父親訓斥著兒子:「人不能跟牛比力氣,要比智慧」,到了她的手裡卻變成了:「我和妹妹發現了爸爸有外遇,那天,我們偷聽到爸爸對著電話裡說:『我不能娶你,除此之外,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!』我和妹妹驚訝萬分,不敢置信。」讀完這個句子後,冷汗直流、感到震驚的是不知如何批改的老師,於是,我請這位女生過來詳談,以我與這個孩子相處的經驗判斷,她的確是個說話成熟、一語驚人的「小大人」,也是同儕眼中的「大姐」,不過,這次,她回答這是她捏造的,並非事實,我向孩子說明這個句子容易引起誤解,建議她修改,終於,她改了一個較為通俗的句子「不要吃太多零食,不然要減肥!」,這孩子的天份極高,想像力充足,也許未來台灣電視裡上演的就是她所編寫的劇了,但老師衷心希望她可以跳脫霹靂火模式的濫情。

綜合課本裡有這麼一題習題:「長輩最常對你說的一句話?」一個孩子寫著:「老師最常對我說的是:『錯字太多』」;數學考卷上,一道題目寫著:「小明一家人要搭火車去高雄玩,一張票價是645元,總共要多少錢?」立刻有孩子舉手發問:「是要買單程票還是來回票?」; 生命教育的課堂上,看著電影中一步步走向行刑台、即將被宰殺的小牛,有孩子放聲大喊:「不要往前走!」這些孩子想的總是比老師預期得更多,多的是大人腦中慢慢鈍掉的敏感度,多的是大人眼中缺少的好奇心、多的是大人心中那份逐漸蒸發的純真,在他們臉上,喚起我內在曾經存在的那個小孩。

教師心中的學習單

常有人批判教師是教室裡的國王,由於教師在工作上鮮少與同儕互動,大半的時間是跟兒童相處,本質上是封閉的,但我反對這樣的看法,還要批判贊同這個批判的批判,因為此一觀點所建立的假設在於教師是教室的管理者、以教師為中心,要是教師是國王,那孩子是什麼?一群被殖民、壓迫的奴隸嗎?還是隨時起而反抗的革命者?如此的說法存在了先驗的二元對立,忽略了人與人的真實互動,多數的時候,我覺得自己是身處在一個名為兒童樂園的教室裡,教室聲聲聲幾許,笑聲、鬧聲、嬉戲聲,老師反而是最沈默的,同學年的同事常說:「下課時,來你們班,從門口進去後,得小心翼翼的慢步走,深怕踩到圍在遊戲桌玩耍的小孩。」因此,在教室空間裡,孩子是絕對多數,教師才是唯一少數,是這個空間裡的異類,長相、外貌、腦袋都跟大家不一樣的「大人」,是我應該把目光放低至130公分的世界裡,而非讓31個孩子踮腳尖苦苦追趕,我也不是反對學校社會化的異議者,只是在以「人」為主體的互動前提下,我跟學生都是平等的、同時也都是不斷在學習的孩子。

我希望班上的孩子能夠和諧相處、學習群體生活,但我更渴望他們先擁抱自己,班上總有幾個因課業成績、體育表現突出,而受到愛戴的魅力領袖,他們因為學望、聲望而提升自己的地位與眾人對他的期待,在小組合作的時刻,成為同儕依靠、諮詢的對象,比賽時,又是備受青睞、眾所推崇的代表,我樂見這些孩子臉上所展露的自信,也看見楷模學習在群體的影響,可是,老師所要學習的功課卻是「如何讓每個穿著一致制服的孩子,露出他本來的面貌?」群體的規訓與秩序的約束是容易的,利用行為主義的獎懲技術、教師情緒的調節、班級公約;甚至是一個眼神、一個噓聲所形成的道德壓力,都是老師手上的教鞭,而世上有沒有一張學習單,能夠輕易教會老師怎麼讓孩子展現自己?

常說「無聊」的人絕對是寂寞的,但未必是孤獨的,依照存在主義的幾個特徵來看,自覺「無聊」的人,同時,也感受到了自我的疏離感、虛無,這是主體自覺的重要開始,可惜,喊無聊的人當中的多數,卻選擇很快的排遣這種空虛感,轉而從事一種「殺時間」的活動,一個屬於內在心靈的問題,能從感官表象的刺激獲得滿足嗎?所以,許多無聊的人在殺完時間後,更感到巨大的無聊了。班上的孩子,很少跟我抱怨無聊,而我卻感到徬徨,不知道該感到慶幸或者不幸?是可以慶幸班上的課程活動或班級活動已經夠充實,填飽了他們所有的精力與時間呢?還是他們根本活在一種機械性、反覆的狀態裡?

老師常扮演著一種奸險的特務角色,在暗中觀察孩子的一舉一動,就連他們下課時間亦不容放過,也常有耳目會來相報,關於班上每個人的愛恨情愁外加流行情報,我現在所認識的流行歌曲、偶像明星,全是三年級的孩子教會我的,後來我逐漸發現他們的主體性,表現在一種聒噪與吵鬧的興奮狀態裡,就像普遍的青少年會從「頭髮」開始搞怪,標示自己的獨特,而小三的孩子只能靠他們的「嘴」,透過聲音、藉由喧譁來展示自己,這也許是對儒家傳統文化裡小孩有耳無嘴的反叛吧!

他們喜歡在國語課時,不停的造詞、不停的語詞接龍,樂此不疲;喜歡在數學課時,不斷的上台演算,直到老師投降,喜歡期末班上辦理的星光大道歌唱比賽,所有的孩子分為13組輪番上台,原本害羞的孩子,也願意拿著麥克風高歌,甚至還準備了道具,用竹筷黏上長長的皺紋紙,變成他們手上揮舞的彩帶,還有自編的機器舞、嫦娥奔月等表演,以及自製泡泡水,為其他同學吹泡泡、妝點氣氛,對孩子來說,「吵鬧」先於本質。

學習單之後的喃喃自語

「聲音」是一種詮釋自我的權力,關於聲音練習的功課是從孩子身上映射而來的,教師要如何回應孩子直接而熱情的語言?是維持理性的、客觀的,跟他們講道理?還是跟他們玩在一起?教師能不能跟孩子一樣,用一種近乎原始的情緒語言,笑到耳根漲紅、或者氣得拍桌子?在教師的專業要求上,似乎也把「情感」當作是工作的一部份,喜、怒、哀、樂都成為一種教學表演,而體罰、暴力這種情感是被嚴格禁止的,當孩子努力學習成為大人、未來的公民,求取智性知識的同時,卻也漸漸學著遏制心中內在的原始情感。教師的身教、言教,被視作潛在的課程,歷來的師者形象,經常被塑造為:不可過度的笑、不可大聲的歌唱、不能明白的發愁、不宜大力嘆息,所有的話語、態度要保持中庸,雖是明哲保身之道,但教師這個群體卻變成單面向的人,這豈不是邁入成人社會中的一種偽善嗎?同時也是東方傳統文化中長期壓制教師的厚重學習單,成人世界定義的好老師,符合了成人市場的需求與標準,可是誰去傾聽孩子所盼望的老師呢?包括那些自己為是解放者、啟蒙者的教育家,都可能落入了一種「本位之聲」,用自己堅信的增權賦能觀點再建立另一種意識型態的宰制,告訴別人單一答案的解放,我認為其本質與形式也是一種暴力與霸權。

什麼是老師的聲音呢?斥責、讚美學生的聲音,有的 ; 走上街頭抗爭權利的聲音,有的 ; 在校務會議上,互相叫罵,只為減一節課而撕破臉,有的 ; 幾個老師簇在一起,說是非聊隱私,有的 ; 研習會場上,理性對話的聲音,有的 ; 教學觀摩會上,互相讚賞鼓勵的聲音,也有的。從眾「生」喧譁到老師的聲音,聲音跨越不同的主體,校園裡,無處不是聲音的旅行,鐘聲的意義、打掃的音樂,制約了師生的行為,就連板書的速度、批紅的節奏,都是一種具有情緒的聲音,聽到老師又重又狠的下筆聲,孩子就要擔憂耳朵等著挨罵了,有時候,我會利用足球場上的黃牌、紅牌概念,提醒發言過當的孩子,這是一種無聲勝有聲的威權,而在課堂最後的十分鐘,通常是教師統整、歸納課程內容的時間,這時候我的聲音則是權威的,代表的是知識、真理的一方,不容許其他聲音的干擾或打斷。

一整天的課程結束後,我帶著沙啞的嗓子,埋首於孩子成堆的學習單之中,放學離校的他們依然透過字句、圖畫與我心持續對話著,而我再以紅字或印章加以回應,放學後的教室變得安靜,但白日時孩子們所激盪的話語卻仍縈繞在我耳邊,我開始在心中盤算著明日要安排什麼活動、準備什麼用品以及上課的台詞,邊改作業、邊喃喃自語起來,一直到了下班的鐘聲響起,內心作為教師的聲音才漸消弱,另一個角色的自我開始活絡,好似用一把槌子奮力的把教師角色的聲音壓下去,一個放鬆、舒懶的狀態終於復活了。

下班後,我的回家功課就是把名為教師的學習單拋開,徹底的遁隱至網路世界,在無國界的領域漫遊,聽硬地音(Independent Production,簡稱indie,中文音譯為硬地),讀叛逆部落客非主流的文章,以平衡鐘響前的那個教師之我,教師的學習單日復一日沒有了結,而我選擇在心中留了一個位子給那個永遠屬於孩子的自己,回到獨我的狀態,盡情、恣意的享受一個人的喧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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